——春申君黃歇之死
三
“太傅李園來訪!”
這一聲通傳，打斷了黃歇悠遠的思緒。他說了一聲請后，馬上跟著走出后殿，已經見到匆匆而來的李園。
一見到黃歇，李園馬上行門客之禮，當他剛要下跪時，被黃歇一把扶起，一齊走進后殿。
李園深情地望著黃歇，眼中似乎含著晶瑩的淚水，說，“大王病情兇險，這個國家全靠您了!”
黃歇微微一笑，“不，不光是我，而是你我。”
兩人對坐。黃歇又用那透骨入髓的目光看著李園。李園似乎與八年前投奔楚國的李園，一點沒變。
黃歇瞬間記起了當年接見李園的情景。那時候，他正廣攬門客。
“趙人李園拜見令尹大人。”隨著通傳聲，堂下有人匆匆上殿，跪倒在黃歇面前。
“抬起頭來。”黃歇聲音不大，但十分威嚴。
李園抬起頭，黃歇一看，此人三十多歲，面色蒼白，高額，大耳，尖鼻，眼睛細長，烏黑的眼珠充滿著一股悲涼和怨毒。
“站起身來。”黃歇一下令，李園迅速站起，黃歇再完整打量一番，感覺這個人確也十分魁偉，身上錦袍雖然有些陳舊，但收拾得十分平整干凈。不過，李園只是瞬間挺了挺身，隨即又弓腰如蝦，臉上浮現出皺皺巴巴的笑，笑得很猥瑣。
“在趙國過得甚好，為何屈就到我的門下來？”
“我的父親是李兌。”
李兌？!黃歇身上如觸電一般，“你是李兌之子？”
“回令尹，小人確是李兌之子。小人是老子的后代，家父李兌是老子的曾孫。小人家的根在楚國。我來楚國，是因為您功高蓋世，威震諸侯；慈心惠光，普照中國。故小人情愿拜您門下，以效犬馬之勞。”
聽了李園這一席話，黃歇不禁微微一笑，靜下心來，聽李園講那過去的事情。
在黃歇伴隨考烈王在秦國當人質的時候，李園在趙國蟄伏中等待著卷土重來。
他是趙國相國李兌之子。他生在一個改變趙國歷史進程的貴族之家。
李兌在趙武靈王時，還只是太傅，并沒有史書留名的資本。真正讓他青史留名的，是他成為震驚中原的“沙丘之變”大戲的重點人物。
公元前326年，15歲的趙武靈王繼承王位，趙國處于危機四伏的狀態，魏、楚、秦、燕、齊各派銳師萬人來參加他父親趙肅侯的葬禮。國家發生巨變，誰都想從中分到好處。所以，這場葬禮十分兇險，搞不好趙國就會被五國聯軍滅掉。
趙武靈王決定采取針鋒相對、魚死網破的強硬措施，挫敗了魏惠王發起的五國圖趙的陰謀。年少的趙武靈王初涉君位就經受住了如此嚴峻的考驗。他也從殘酷的現實中深刻認識到，不變革，趙國就沒有出路。于是，歷史上著名的“胡服騎射”在趙國力排眾議，得以實施，使趙國西敗強秦，南折魏國，北滅中山，一躍而成軍事強國。趙武靈王當然名震諸侯，威烈遠播。
然而這個諸侯折服、萬眾矚目的君王，在譏笑楚威王處理不好家庭問題時，自己竟然也因未能處理好王位繼承問題而制造了自亂陣腳的驚天悲劇。
公元前299年，年方42歲、正值壯年的趙武靈王在邯鄲趙王城東宮舉行大朝會時，忽然宣布廢除長子趙章的太子位，禪位給年僅十歲的次子趙何，立其為王，即趙惠文王。自己則退位，號稱“主父”。
太子章突然被廢，是因為一個女人，她就是孟姚。孟姚嫁給趙武靈王純為一個美妙的夢。
一天，趙武靈王夢見一位瑰麗的少女春日中彈琴而歌，醒來以后心中極為留戀，覺得此夢似夢非夢。他多次在酒宴上對群臣談起此夢，期待這少女就在人間。趙人吳廣聽后覺得少女與自己的女兒孟姚很像，便將孟姚送進宮。趙武靈王一眼就認定孟姚就是夢中的少女，以為這是天意，加上孟姚能歌善舞，趙武靈王把她視為天賜尤物，寵愛有加，徹底冷落了太子章的生母桃姬。桃姬是韓國故相韓侈之女，與趙武靈王在楚國相識，生性呆板，隨著年老色衰，已被趙武靈王冷落。此次太子被廢，桃姬被活活氣死。桃姬死后，孟姚被封為王后，被趙國人稱為“吳娃”。孟姚很快生下了公子趙何。幾年后，孟姚病重，她臨死前，懇求立趙何為太子，趙武靈王在悲痛欲絕之時，當面答應了她。
當年，趙武靈王在楚國當人質，親眼見到楚威王因為喜愛華容夫人而答應廢太子羋槐、立華容夫人的兒子羋冉為太子。楚威王因為有了這個承諾，盡管沒有實施，卻也引發了楚國政壇上的驚濤駭浪，羋冉和姐姐羋月與太子槐勢成水火，親兄妹反目為仇；大臣們分派激斗。最終，楚威王違背了諾言，羋槐繼位為楚懷王，把羋月和羋冉趕到了秦國。親兄妹更是仇上加仇，羋冉甚至把姓都改了，改稱魏冉，以示從此與楚國勢不兩立。秦楚兩國從此展開了大規模的戰爭。
趙武靈王親眼目睹了楚威王沒有處理好王位繼承所帶來的國家動蕩，他認為羋冉確實是能力超強的王子，受到楚威王的喜愛，楚威王又答應過華容夫人，就應該當機立斷，易立太子。趙武靈王在嘲笑楚威王時，當然想不到悲劇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他以雷霆突作的方式，不與眾臣商量，便宣布讓位給趙何，并且以三朝老臣肥義為相國。趙國的王位繼承就在眾人目瞪口呆中完成了。
中國的傳統，是立長不立幼。打破這個傳統，往往會帶來許多動蕩和悲劇。趙武靈王既然已經錯了，如果堅持下去，可能局面會好一些。但是，當群臣進見趙惠文王時，看到趙章身為長兄，卻不得不向只有十歲的弟弟下拜叩首，作父親的仁慈之心突然又占了上風，他想把趙國一分為二，封趙章為代王，與趙惠文王并立。
當他拿這個想法與眾臣商量時，朝臣們反對他錯上加錯。這個計劃便暫時擱置下來。
分國而治的消息當然令趙惠文王十分不滿，卻鼓勵了廢太子趙章，他看到了復辟的曙光，開始厲兵秣馬，打算用武力奪取本該屬于他的政權，于是震驚世間的“沙丘之變”上演了!
沙丘位于邯鄲以北，地勢平坦，沙質土壤，到處堆積成丘，故名沙丘。歷史上，它就是個不祥的地方。商紂王在這里興建酒池肉林，狂歌濫飲，以殺為樂，敗壞了偌大一個王朝；以后秦始皇殘暴治國，最終在沙丘病死。當然，趙武靈王也不例外，死亡正在等待著他。
公元前295年，趙武靈王與趙惠文王出游沙丘，分宮而居。趙章認為時機已到，便埋伏下兵馬伏擊趙惠文王，但只殺死了相國肥義。隨即兄弟二人各領兵馬，展開激戰。
李兌出場了，他帶著援兵及時趕到，打敗了趙章。趙章走投無路，逃進沙丘宮，向父親求救，被趙武靈王藏了起來。在趙惠文王授意下，李兌帶兵，強闖行宮，搜出了趙章，當場殺死。并且下令關閉行宮，不讓趙武靈王出宮。可憐一代英豪，竟然餓死在宮中。
趙惠文王終于鞏固了王位，但這個權力寶座的代價是父親與哥哥的慘死，以及人心的大亂。李兌也由太傅升任司寇，再任相國，位極人臣，職位雖升，名聲卻大損。趙國父老對趙惠文王不好說什么，卻把對趙武靈王與日俱增的思念，全部化成對李兌的怨恨。于是趙國關于李兌謀殺趙武靈王的消息不脛而走，甚囂塵上。消息傳的是，李兌殺了趙章后，與同事商量說：“我們強闖主父行宮，殺了趙章。雖說是為了趙惠文王，但主父與趙章是骨肉之親，如果放主父出去，所有圍宮的人都要被滅族。只有一不作，二不休，把他困在這，或許我們還有一條生路。”于是，李兌率領皇家衛隊關閉了宮門，困死了趙武靈王。傳說趙武靈王不能出宮，餓得連宮中樹上的小鳥都掏出來吃了。三個月后衛隊打開宮門，趙武靈王已經風干成一具斜倚在老樹干上的皮包枯骨，伸著手臂，張著大嘴，似乎在掙扎哀嘶。趙武靈王死之慘像，更讓趙國輿論一片沸騰。
輿論的壓力迫使趙惠文王痛下決心，于公元前284年，以李兌聯合五國攻秦為己謀私為理由，撤掉了李兌的相國職務，收回了他的封地，查抄了他的家產。從此，一身榮耀的李兌，轉而淪為趙國的平民。
李兌的結局有多種傳說，有人說，趙惠文王真正與他決裂的原因，是他在趙武靈王死后，進宮搜查，發現趙武靈王收藏的楚國令尹昭陽丟失的和氏璧，當時中原盛傳“得和氏璧者有天下”，李兌得和氏璧不報，趙惠文王知后覺得李兌居心叵測，是想奪趙家天下。所以趙惠文王痛下殺手，不但撤了李兌的職，還在李兌準備攜家返回楚國時，派人盜走了和氏璧。
李兌回不去楚國了，他失去了打算向楚王進貢的和氏璧，失去了唯一的資本，他漂在趙國。李園出生了，家庭雖然窮困潦倒，但父親不斷向他描述人生奮斗的艱難輝煌、宮廷內的勾心斗角、國家間的合縱連橫、與人交道的方式方法。父親就是他一本活生生的教科書，是他人生起步的導師。他又是父親再創輝煌的唯一希望。當然，他還有個妹妹，叫李嫣，長得瑰麗姝艷，明眸善睞，婀娜動人。李園知道，妹妹是他李家復興的至寶。
李兌在彌留之際，握住寒窗苦讀的李園的手，雙目漸漸放光，喃喃地說，“好人豈有好報!好人豈有好報!回楚國吧，回家吧。”
李園清楚地記得，李兌最后大叫一聲，“青天鑒我!”
李園并沒有立即赴楚，他還想在父親摔倒的趙國爬起來。但是，趙國人對不忠不義之人是記仇的。他多次到邯鄲去找父親過去的老朋友，都被冰冷地拒絕。這個生于斯、長于斯的國家，離他越來越遠。
一身冰霜的李園，終于帶著妹妹，踏上了返回楚國的路。他們來到了巨陽城(今安徽太和縣原墻鎮)。考烈王十年從河南陳(今河南淮陽)遷都于此，十二年后遷往壽春。
李園的這些身世，在他來楚國投奔黃歇時，全部告訴了黃歇。黃歇當然同情這個淪落而來的楚人。在言語交談中，他感到李園雖在顛沛流離中神態萎靡，卻是一位智者，很有算計和謀略，值得一用。
回憶了那么多的李園，那么今天他來，想說什么？黃歇判斷，考烈王病危，后事如何安排，李園肯定是來商量這個的。
李園確實是要商量此事，但更深的目的，是要親自察一察黃歇宮中的動靜。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是黃歇的門客的李園，而是太傅李園，這個國家，他要抓住!（未完待續）
（孫獻光 劉同巨）
